
收到涨租消息那天,我捏着手机在出租屋里愣了半天。
“小张,下个月房租调到2600。”
陈亮的声音从微信语音里弹出来,公事公办的语气,跟点菜似的随意。
2600。
我看着这条消息,胸口一阵发堵。
今年第三次了。
我翻了翻聊天记录,往回数,三月份的时候是1800,四月份调到2200,现在七月份,直接干到了2600。
半年,三刀。
这是真把我当韭菜了,一茬接一茬地割。
我坐在床边,盯着掉漆的床头柜出神。电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,脖子上的汗还是往下淌。这间屋子,朝北,夏天闷得像蒸笼,冬天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能把人冻醒。就这么个地方,他敢要两千六。
我点开租房软件,划拉了一圈附近的房源。
同小区的,朝南带阳台,2200。
隔壁小区的,精装修,2000。
再远一点点,单间带独立卫生间,1700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截图存好,拨了陈亮的电话。
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喂?”他的声音懒洋洋的,像是在打游戏,键盘声啪啪响。
“陈哥,这房租涨得是不是有点快了?”我压着火气。
“啊,这个啊,市场行情嘛,你看现在物价什么都在涨,我这房子也不能一直按原价租啊。”
“半年涨三次了,大哥。”
“小张,你要是觉得不合适,也可以去别的地方看看,我不强求的。”他语气特别轻松,“你搬出去了,正好我重新挂个3000往外租,现在行情好,供不应求。”
我心里一股邪火往上窜。
供不应求?
这破小区楼下连个便利店都没有,地铁站要走二十分钟,哪来的底气?
但我没吼出来,不是怕他,是我现在真没那个精力折腾。公司正在赶项目,每天加班到十一点,周末单休,这时候让我搬家找房子,我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。
“陈哥,咱们商量一下……”
“不用商量,就这个价,你住就转钱,不住就月底搬走,好吧?”
电话挂了。
我攥着手机,听着嘟嘟嘟的忙音,心里的火窜到了嗓子眼。
他妈的。
我打开微信,消息框里打了个“好”,删掉了,又打了一句“那我月底搬”,手指悬在发送键上,迟迟按不下去。
搬?
搬去哪儿?现在找房子、看房子、搬家、收拾,一套流程下来至少折腾半个月,我手头的项目怎么办?
不搬?
这口气咽不下去。
七月末的蝉鸣从窗外传进来,吵得人心里更烦躁。我抹了把脖子上的汗,看了眼日历,7月23号。
月底还有一个星期。
我有七天时间做决定。
七天后要不要继续当这个冤大头。
手机又响了,是同事周诚发来的。
“张铭,今晚还得加班,功能测试挂了,李总发飙了。”
我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回了个“收到”。
算了,先加班。
房子的事,回家再想。
晚上十一点半,我拖着两条腿从公司出来。
地铁上没什么人,我靠着车门边的扶手站着,脑袋放空。手机震了震,是陈亮发来的催租消息。
“小张啊,月底了,记得转钱。”
下面紧跟着一条截图,房租收款码。
我当时就笑了。
气笑的。
那种感觉怎么说呢,就是你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认这口气,人家已经默认你认了。
我盯着那个绿油油的收款码看了半天,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。
要不,我就搬?
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个月,项目忙完再踏实找房。
但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落地,我又想到了现实问题——押金在他手里,一个月的房租,1800块。
按照陈亮这半年涨价三回的尿性,这押金怕是退不回来。
越想越憋屈。
到站了,我出地铁往家走,路上经过一条巷子,两边全是夜宵摊,烧烤的烟熏得人睁不开眼。我低头快走,路过一个卖炸串的摊子时,手机又响了。
陈亮打来的。
这次是语音通话。
我接起来,他那边很吵,像是在饭局上,酒杯碰撞的声音和笑闹声混在一起。
“小张,那个房租你抓紧一下啊,我这儿急用钱。”
语气比白天更不客气了。
我停下脚步,站在烧烤摊边上,油烟呛得我眯起眼睛。
“陈哥,你总得让我考虑一下吧,你这半年涨三次……”
“哎呀别磨叽了,”他不耐烦地打断我,“你住不住?不住我明天就挂网上重新招租了啊,你别拖着我。”
那语气,像是我欠他的。
一瞬间,心里那根弦断了。
积压了几个月的窝火全部涌上来,我攥紧手机,声音没压住,直接吼了回去:
“要不我睡你家?!”
吼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电话那头也安静了,嘈杂的背景音渐远,像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。
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,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陈亮的声音。
是一个女声。
清清淡淡,带着点慵懒的笑意。
“行啊。”
我懵了。
“你睡我家,”那个女声不紧不慢地说,“房租给你免了。”
我愣住了,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
“你谁?”
“房东啊,”她说,“你租的那套房子是我的,你不知道?”
“不是陈亮……”
“陈亮是我前男友,”她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我们上个月分手了,这房子我收回来了。涨房租的事我不知道,他背着我搞的。”
我的大脑飞速运转,一时间不知道该信谁。
“你等等,你先把事情说清楚……”
“明天见面说,”她打断我,“我加你微信,地址发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巷子里,油烟还在飘,旁边炸串摊的大姐看了我一眼,表情复杂。
十秒后,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。
头像是一只手绘的黑猫,名字简简单单两个字:苏晚。
通过之后,她发来一个定位,附带一句话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来这儿找我。”
我点开定位。
市中心的万豪行政公寓。
不是,等等。
我租的是城郊的破房子,房东住市中心的万豪?
这什么情况?
第二天下午,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万豪大堂的时候,心里其实还是半信半疑的。
昨晚几乎没怎么睡,翻来覆去想这事。
一是想这个女人到底是谁。
二是想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三是想——我昨天吼的那句“我睡你家”,她说的那个“行啊”,到底算不算数。
第三件事想得最多。
到了大堂,我给苏晚发消息,她回了个“咖啡厅,靠窗”。
我走过去,远远看见窗边坐着一个女人。
白色衬衫,黑色阔腿裤,头发随意挽在脑后,手里端着一杯美式,正低头看手机。妆容清淡,但五官精致,皮肤白得发光,怎么看都跟陈亮那个油腻腻的家伙不搭边。
我走过去,她抬起头,扫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——怎么说呢,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,里里外外地掂量,掂量完了,笑了一下。
“张铭,是吧?”
“坐。”
我在对面坐下,服务员过来,我随便点了杯咖啡。
面对面坐着,我才看清她的长相。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,比陈亮看起来大一两岁,但气质完全是两个世界的。她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——不太像那种高冷的女强人,但也不像随和的邻家姐姐,更像是……
带着点压迫感的冷幽默。
就是那种,她知道你会紧张,她也看出来你紧张了,但她不打算帮你缓解紧张,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。
“说说吧,”她先开口,端着美式,表情随意,“昨晚那个提议,怎么想的。”
我僵了一下。
“我那是气话……”
“哦,”她点点头,“但我说的是认真的。”
我:“……”
“我先跟你把账算清楚,”她放下杯子,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推到我面前,“这上面是你半年来交的房租记录,还有这个房子的实际市场价。”
我低头一看,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,左边是月份,右边是金额,还标注了每次涨价的幅度。最下面一行,写着一个数字——
多交了4800。
“这4800,我可以退给你,”她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先听我把事情说完。”
她往椅背上一靠,翘起二郎腿,开始讲。
“这套房子是我前年买的,当时图便宜,想着租出去,等升值了再卖。陈亮那会儿还没跟我在一起,是我同事介绍的,说帮我打理出租的事。后来我们在一起了,房子就一直他在管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上个月分了,”她语气平淡,“他出轨,被我抓了现行。”
我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房子我是上周收回来的,查了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才知道,这半年他背着我涨了三次房租,多出来的差价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。”她冷笑了一声,“拿我的房子,赚我的租客的钱,挺会做生意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直接让我搬走,自己重新租?”
“因为麻烦,”她很直接,“重新找租客,筛选,签合同,交接,一堆破事,我没那个时间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”她往前倾了倾身子,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,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我把4800退给你,你月底搬走,押金也退你,咱们两清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眼睛没离开我的脸,“你不是说要睡我家吗?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住的那地方,空着一间次卧,可以给你住,不收你房租。”
“条件?”
她笑了一下,那种笑带着点欣赏的意味。
“聪明。”
她放下杯子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表情认真了几分。
“条件是,你得做我的‘人形监控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说白了,就是帮我挡前男友的,”她说,“陈亮那个狗皮膏药分了手还天天缠着我,来公司堵我,楼下等我,半夜打电话。我报了警,没用,派出所调解完他第二天照旧。”
“我身边需要一个男人在,”她顿了顿,眼神直直地看着我,“你住进来,不管他是来找茬还是来骚扰,你都得挡在前面。”
“所以是……当保镖?”
“差不多,”她点点头,“但还有一条,我希望你别让陈亮知道你是谁——至少第一周别让他知道,等他再来骚扰的时候,你再亮明身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爽。”
原来如此。
我沉默了大概三秒。
不是犹豫。
是在脑子里飞速算账:免费住房,省下来的房租每个月两千多,只需要帮她挡一个出轨渣男,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亏。
但我还有一个问题。
“你就不怕我有什么坏心思?”
苏晚歪头看了我一眼,似笑非笑。
“你?”
“嗯。”
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你昨晚吼的那句‘我睡你家’,我觉得挺真实的——就是气急了才会那么说。而且我查了一下,在卧室装监控这种手段都懒得用的租客,人品不会差到哪儿去。”
我脸一热,有点心虚。
她怎么知道我这半年都没进过她主卧的?
“所以,”她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?”
我看着她的手,细长白净,指甲涂着裸色的指甲油。
“我还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住多久?”
“半年,或者他彻底消停,哪个先到算哪个。”
我点点头,握上她的手。
“成交。”
苏晚的手比我想象中凉,握完就收回去,干脆利落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她站起来,从包里掏出一张房卡推到我面前。
“我的地址,明天就可以搬过来。旧房子那边你不用管,我让人去收。”
“对了,”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,“我养猫,你不过敏吧?”
“不过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走了,背影利落得像一把刀。
我坐在咖啡厅里,手里攥着那张房卡,看着窗外高楼林立的CBD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事情好像往一个很诡异的方向发展了。
搬家那天,我被苏晚的住处震惊了第十次。
城东那片老洋房区,我骑车路过了无数次,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住进来。
苏晚的房子是一栋三层小洋楼里的一套跃层,上下两层加起来得有两百平。装修是工业风混搭日式极简,水泥墙面搭配原木家具,大面积的落地窗,阳光照进来整个房子亮堂堂的。
和我之前那个朝北阴冷的小单间比,简直就是天堂和地下室。
“次卧在楼上,你的房间,”她指着楼梯,“床品都有,毛巾浴巾在卫生间柜子里,厨房冰箱随便用,但有一条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不准进我房间。”
我举起三根手指,“发誓。”
“行了,”她摆摆手,“我晚上不怎么在家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你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
“投资,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“偶尔也做点别的。”
我点点头,没多问。
拎着行李上了楼,推开次卧的门,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。
房间大概有二十平,一张一米八的大床,落地窗正对着一个小阳台,外面是浓绿的法国梧桐,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板上,斑驳的光影像碎金子。
我把行李箱放平,蹲在地上打开,衣服一件件往衣柜里挂。正收拾着,楼下传来一声猫叫。
“喵——”
一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上来,蹲在门口,歪着脑袋看我。
绿色的眼睛,皮毛黑得发亮,脖子上挂着一枚金色的小铃铛,走一步就叮当响。
“你是苏晚的猫?”我伸手想摸它,它退后半步,警惕地盯着我。
僵持了大概十秒。
它突然窜过来,跳上我的床,大摇大摆地蜷成一团,打了个哈欠。
我:“……”
行吧。
住在别人家,猫说了也算。
住进去的头三天,太平无事。
我在适应新环境,苏晚每天早出晚归,除了偶尔在厨房碰个面,几乎没什么交集。那只黑猫——苏晚叫它“墨墨”——跟我倒是熟得很快,每天晚上准时来我房间报到,霸占半张床。
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舒坦。
不用担心房租,不用听楼上熊孩子跑来跑去的声音,不用闻隔壁做饭的油烟味,不用因为一点小事跟人挤公共卫生间。
人一安逸,就容易放松警惕。
第四天晚上,事情终于来了。
那天我加班回来,快十点了,拖着两条腿走到门口,刚要掏钥匙,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。
是苏晚的声音,语气很冲。
“陈亮你他妈有病是不是?我说得很清楚了,分手了就是分手了,你别再来骚扰我!”
然后是陈亮的声音,比电话里听起来更油腻,带着那种喝了酒黏黏糊糊的腔调:
“晚晚你别这样,我知道错了,真的知道错了。那个女的就是一时糊涂,我最爱的人还是……”
“滚。”
“晚晚你别这样……”
“我说滚你听见没有!”
我站在门外,深吸一口气。
是时候了。
掏出钥匙开门,推门进去。
客厅里,苏晚站在沙发前面,双臂抱胸,脸色铁青。陈亮站在她对面不到一米的地方,满身酒气,眼角泛红,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。
我的手搭上门框上的那一刻,两人同时看过来。
陈亮眯着眼看了我两秒,脸色骤变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在这儿?!”
我走到苏晚旁边,站定,看着他一字一顿:“我住这儿。”
“住这儿?你跟晚晚……”他眼睛瞪得溜圆,指着苏晚的手指在发抖,“你跟他?”
苏晚没说话,只是往我这边靠了半步。
那个动作很轻,但陈亮肯定注意到了。
“行,好得很,”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再变成阴鸷,咬着牙点头,“我说你怎么突然拉黑我,原来是找好下家了。还是个租你家房子的穷屌丝?苏晚你品味真是越来越……”
“说完了吗?”我打断他。
他瞪着我。
“说完了就走,”我侧身让出一条通往门口的路,“她让你滚,你听见了。”
他站着没动。
两秒。
三秒。
他突然笑了,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,看得人浑身不舒服。
“张铭是吧,”他指着我,压低声音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这事我记下了。”
然后,他居然真的走了。
门砰的一声关上,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苏晚。
沙发前面,还残留着一股酒精的臭味。
苏晚站在原地,手臂放下来了,但肩膀微微往下垮着,像是卸了劲。客厅里只剩电视待机的小红灯还亮着,暗成一团。谁都没开灯。
静了一会儿。
她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,喝了一口,声音很轻:“你回来得挺及时。”
“刚好赶上。”
她没再说别的。我看着她,她垂着眼睛,大概是不想让人看到她刚才炸毛的样子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
她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“没。”
“厨房有面条,我给你下一碗?”
她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行。”
我换了鞋去厨房,开冰箱拿鸡蛋和青菜。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起的时候,苏晚抱着墨墨坐到了吧台外面的高脚凳上,隔着一道台面看我煮面,她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
“你今天没应酬?”我往锅里下面条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推了。”
“因为我跟他说今晚可能会找你,让你有个准备——结果真用上了。”
我笑了一声:“所以你是预判了,他今晚会来堵你?”
“不用预判,”苏晚嘴角扯动一下,“他纠缠我的路线都快成固定程序了。喝多了就来,来了就闹,闹完了第二天当没事人一样。有一回还趴在门口抱着门框哭,哭累了又翻脸说我跟别人有一腿。”
面条在锅里翻滚,我敲了两个鸡蛋下去,看着蛋清慢慢凝固,才说:“他动手过吗?”
苏晚没说话。这个停顿比回答本身更让人心沉。
锅里的面煮好了,装进白瓷碗里,卧上青菜和荷包蛋,端到她面前。我说你先吃吧。
她低头吃面的时候,头发从耳后滑下来,她不耐烦地别回去,继续吃。我靠在灶台边,忽然觉得,这个看起来刀枪不入的女人,其实也只是一个人。
一个被前男友纠缠到报警都没用的人。
一个把房子收回来之前,自己的钱被人拿去乱搞都不知道的人。
一个在我吼出那句话时,能笑着说“行啊”的人。
她吃完半碗面,抬头看我。
“你就不怕麻烦?”
“我怕麻烦,”我说,“但我更怕别人把我当傻子。陈亮半年涨我三次房租,这事如果不还回去点什么,我心里不痛快。”
她盯了我两秒。然后她笑了,是那种真笑,眼睛弯起来,不是嘴角边的敷衍弧度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端起碗把汤喝完,把碗放进水槽。
“陈亮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做好准备了吗?”
“都住进来了还有什么准备的。”
她点点头,从高脚凳上下来,抱着墨墨往楼梯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对了,你吃了吗?”
“没呢。”
“锅里还有点面。”
我笑了一声:“那是给你留的。”
“我吃饱了。”
她头也不回地上楼了。
进房间之前,她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:“记得锁门。”
我站在厨房里,捞锅里的面,冲了碗料汁拌了拌。我端着那碗面,站在厨房里吃完了。汤底有点咸,面煮得也过了,不过饿的时候什么都不挑。
吃完洗了碗,我又把灶台擦干净,然后过去把大门检查了两遍。
这一夜没再出别的动静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苏晚已经出门了。餐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袋包子,旁边压着一张便签。
字迹潦草,张扬。
“加班,今晚很晚回。墨墨的罐头在柜子左手边第二格。——苏”
我把便签收进抽屉里,喝了口豆浆。豆浆是现磨的,不像外面豆浆粉冲的那么甜,带着黄豆本身淡淡的豆腥味。
这事儿往后的几天,陈亮没再出现。
但我心里清楚,他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。
我跟苏晚的相处,倒是因为这件事近了几分。
住进来一周后,我大概摸清了她的作息。早上七点半出门,晚上最早八点回来,有时候应酬到凌晨一两点。周末经常加班,偶尔在家也是抱着电脑窝在沙发上处理文件,一回打三四个小时的电话会。
墨墨基本上跟我的猫似的,白天我在家它跟我,晚上苏晚回来它才过去。有一次苏晚看着墨墨趴我腿上,表情复杂。
“它以前从来不跟外人亲近的。”
“那可能是我不够外人。”
她笑了一声,没说什么,去冰箱拿饮料。
“你喝什么?”
“有什么?”
“啤酒、气泡水、椰子水。”
“椰子水吧。”
她扔过来一罐,自己也开了一罐。两个人在客厅里各占一个沙发角落,中间隔着墨墨,喝着椰子水看窗外的梧桐树。
“对了,”她忽然说,“你那个项目快结束了吧?”
“这周五上线,”我点点头,“上线之后能喘口气。”
“之后准备干什么?”
“找新工作,”我也不瞒她,“现在这公司没什么上升空间,薪资也一般。”
“什么方向?”
“后端开发。”
她想了想,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意思是,我认识一些互联网公司的人,”她语气平淡,“可以帮你推简历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“随你,”她没强求,把椰子水喝完,空罐子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
“我今天早点睡,你别熬夜打游戏。”
我:“……”
她怎么知道我打游戏?
但没等我开口,她已经上楼了。
又是那种干脆利落不留尾巴的动作,好像多说一个字都嫌多。
在她那儿,话和笑一样,都是限量供应的。
但真要给的时候,又很大方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,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让人踏实。
周五晚上,公司项目终于上线。
整个研发组在会议室里熬到后半夜,各个屏幕亮着,各种数据监测,几个大群里消息像瀑布一样往上滚。凌晨三点核心模块跑完一轮,没崩。
大家齐齐松了口气。有人在角落的折叠床上倒头就睡,有人叫外卖点啤酒。
我靠在椅子上打开手机,看到苏晚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。“今晚回来吗?”
像是在问我。
我回她:“上线刚忙完,半小时后往回走。”
那边居然是秒回。
“厨房里有粥,自己热。”
凌晨三点四十五的粥。
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几秒,然后站起来跟领导说家里有点事先走,骑了辆共享单车就往回赶。
粥是皮蛋瘦肉粥,砂锅里的,灶台上还放着保鲜膜封好的小菜。我没用微波炉,开小火慢慢热,看着热气冒上来,整个厨房安安静静的,只有锅里的咕嘟声。
我坐在吧台前面一个人把粥喝完了。喝到碗底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上一次有人给我留饭,那是大学毕业那年,我妈来帮忙搬家,给我下了碗面。
已经五年了。
我洗了碗,轻手轻脚上楼。经过苏晚房间门口时,门缝下面没光,她应该睡了。
这天晚上,我第一次觉得,这个房子不是别人的家。
是我也住在这里的地方。
转折在第二周的周三。
那天下班早,六点多就回来了。刚进门,就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。
“姐,真的,你听我说,这个项目我只需要你投150,绝对翻倍……”
苏晚坐在沙发上,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得很潮,头发抓得一丝不苟,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。他说话的时候肢体语言特别大,语调抑扬顿挫,像个在路演现场演讲的创业选手。
苏晚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,只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
我换了鞋,打算悄悄上楼。
“张铭,”苏晚忽然叫住我,“你过来一下。”
我顿住脚步,走过去。
“这是我弟,苏浩。”苏晚介绍完我,又转向苏浩,“这是张铭,我朋友,暂时住这儿。”
苏浩上下打量我一眼,笑容很热情,但那种热情里带着一种审视,“哟,张哥,做什么工作的?”
“程序员。”
“程序员好啊,技术型人才,”苏浩立刻接话,“对了张哥,你现在做的项目跟大数据有没有关系?我这边有个……”
“苏浩,”苏晚打断他,“你那个项目,我不投。”
苏浩的表情一僵。
“姐,你都还没听完……”
“我听完了,”苏晚的语气很平静,“你说的这些东西没有一个是真正落到实处的,动不动就‘翻倍’‘风口’,你连一份像样的财务报表都拿不出来,就敢开口要150万。”
“姐,咱们姐弟俩还讲这些……”
“正因为是姐弟,”苏晚说,“我才跟你说实话。这些钱你要是拿去正经做事,我都愿意帮。但拿来赌一个你自己都说不清的项目,这钱是你自己攒的还是借的?如果是借的,回去赶紧还了;如果是攒的,说明你还想好好做事,拿去做更靠谱的事。”
苏浩的脸色变了,从刚才的热络变成了一种微妙的难看。
“姐,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,上次借你三十万你不二话,现在投个……”
“那次你跟我说妈生病了,结果钱一到手就买了套沙发。苏浩,这事我说过你,你没听进去。”
“行了,”苏浩站起来,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没了,“不投就不投,跟我讲什么大道理。”
他拎起包往外走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瞥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不太对劲。
不是普通的被拒绝后的路过。
而是那种——他看我的方式像认得我,像早就翻过我的信息,知道我的底细似的。
但我和他是第一次见面。
苏浩走后,苏晚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,看着茶几上苏浩留下的项目计划书,封面上印着一些花里胡哨的关键词。
我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你弟?”
“亲弟,”她揉了揉太阳穴,“比我小四岁,从小到大被家里惯坏了,什么都敢想,什么都不肯干。前前后后从我这儿拿走的钱,加起来得有小一百万了,全部打了水漂。”
“那你还管他?”
“没办法不管,我妈就这一个儿子,每次他不着调了,我妈就打电话来哭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看我,“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找个人住进来了吗?”
我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。
“陈亮那边是一个原因,但还有一个原因我没说——有一回苏浩半夜喝多了来我家砸门,要钱。我当时没开门,他就在走廊里闹了一个多小时,保安上来了才走。后来他说自己喝多了断片了,但我心里清楚,他是冲我要钱来的,不给他,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这种时候,家里有个男人在,对我有安全感。”
她说完这些,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,客厅里没开灯,只剩下电视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显得格外疲惫。
我静了片刻,开口说:“你弟刚出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是那种很不对劲的眼神。像是知道我是谁,也知道我为什么要住进来。”
苏晚倏地睁开眼。
“他认得我。我跟你弟从来没见过,但他看我的那一眼,不是陌生人打量陌生人的那种。是‘我已经研究过你了’。”
苏晚坐直了,眉心紧皱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,”我说,“但直觉是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拿起茶几上那份花里胡哨的项目书,翻了几页扔回去。
“苏浩和陈亮认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们俩以前一起玩过几次,我介绍认识的。”她的语气沉下来,“陈亮嘴上说得好听,说什么帮苏浩介绍资源,其实就是在套关系,想让我觉得欠他人情。”
“分手之后,这俩人还经常联系——陈亮在我这儿说不通,就绕到我家里那边去使劲。”她站起来去开了客厅的大灯,“如果苏浩认出你了,那我估计最迟明天,陈亮就会知道你到底是谁。”
我点点头:“那就知道了呗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像是在笑。
又像是在担心什么。
我起身去厨房做饭,身后传来苏晚拨电话的动静。
“妈,苏浩是不是又跟你拿钱了?没有?他今天来找我,我拒绝他了。下次他再跟你要钱——”
停顿。
“我没激动,我就是跟你说一声。他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你不给他钱他就在门口砸,他几岁了?”
又停。
“行,好。你心疼他,那你来吧。”
电话挂断。
切菜的声音一下接一下,很重。
苏晚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,语气轻得发冷。
“我妈说我心硬。”
我把切好的辣椒码进盘子里,说:“心硬的人不会给弟弟填一百万的无底洞。”
苏晚没接话,只是安静地站着。窗外的梧桐叶子映在玻璃上,绿得发黑。
这一晚,房子里的气氛比往常沉得多。
而当我躺在自己那张床上时,脑子里反复地想着苏浩给的那一眼。
那不是偶然。
不是他心情不好顺带的一瞥。
那一眼有备而来。
而且他身后的陈亮,接下来一定不会再像上次那么容易打发。
睡意迟迟不来。楼下安安静静,只有钟的秒针在走。
第三天中午,我收到一条微信,验证消息里写着:“你好,认识苏晚吗?我是她弟弟苏浩。”
我本打算忽略,但他连着发了好几条。
“张哥,聊两句呗,耽误不了你两分钟。”
“我姐挺信任你的吧?你知道她为什么不交男朋友吗?”
“她有没有跟你提过我姐夫?哦不对,前姐夫。哈哈。”
我看着屏幕上那串字,那种黏腻的恶意快要从手机屏幕里渗出来。我截了图,发给苏晚。
她秒回:“别理他。”
我把手机锁屏,继续上班。
下午三四点,又一个陌生号加我。这次通过搜索手机号直接弹出来的,验证消息写着:“陈亮。”
没加。
又弹一条。
“张铭,你替苏晚出头之前,最好先查查她是什么人。”
我没加。
但他显然没打算停。下班之后,我的手机又响了——一个本地的未显示主叫号码。我接了,那头安静了两秒才开口,声音不急不缓,话里的阴劲儿却很足。
“你租的那套房子是苏晚的吧?她是不是没告诉你,那房子之前有租客告过她?”
“你跟她住一起,你以为自己是什么?我们俩谈的时候,你这种人连门槛都摸不着。”
“不信你去问问苏晚,问她前男友当初是怎么跟她散的。”他笑了笑,“你不知道的多了。”
我没出声。
等他说完那一串,我只回了一句:“陈哥,1800到2600,半年三次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我挂了。
他打过来我没接,又打一次,我直接把他拉黑了。
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,结果还没完。
晚上七点半我回到住处,推开门,玄关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鞋柜上有一摞打印纸,A4的,整整齐齐地叠着,还用长尾夹固定好。我拿起来翻开一看,全是苏晚和她前前男友的分手纠纷截图,聊天记录、转账记录、照片,有些打了码,排版整齐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检举材料,几乎是把苏晚的私生活整理成了一本“前男友叙事册”。
苏晚还没回来,客厅里空荡荡的。墨墨从沙发上跳下来,蹭到我腿边喵了一声。
我站在玄关没动,把纸摞翻到最后一张。底下是手写的,笔迹很粗,用力大得快要划破纸面——“苏晚,你以为换个男人住进来就安全了?我太了解你了。你怕的从来不是我们,是你自己。”
我合上那摞纸,手指发凉。
这已经不是骚扰了。这是下了功夫的一整套围剿。
苏浩点我,陈亮挖我,他们在给苏晚画一个圈,而我被当成她新找的那个背锅的理由。他们不是要赢回她,是要让她身边站不住任何人。
我拿起手机想打给苏晚,又放下。她大概在忙,或者正在处理这些破事。我进了厨房,照常洗菜做饭,等水烧开的空档里把那些材料重新翻了一遍。
有些对话明显被断章取义,把正常的分手对话截成了一方迫害另一方的独白。有些转账备注里光明正大地写着“借款”“还款”,被陈亮用红笔圈出来标注成“敲诈”。
这手段不算高明,但效果恶心。如果这些东西被送到公司、合作方或者家里人手里——
那已经不是打不打得赢的问题了。
她得一个个去解释,而陈亮只需要坐在暗处不断点发。
苏晚回来得比平时晚,大概十一点多。她进门的时候高跟鞋没换,在玄关站着看那一摞纸,脸上没表情,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一页。
两页。
第三页翻过去的时候,指尖顿在借款那条红圈上。
“陈亮来过了,”我站在厨房门口,“还有这些是他托人送来的?电话也打到我这儿了。”
她抬起头看我,脸上是那种在拼命压着什么的平静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她是不是没告诉你那房子之前有租客告过她?”
苏晚把高跟鞋蹬掉,赤脚走过去坐到沙发上。
“之前一个租客拖欠房租还破坏墙面,我按合同扣了押金,他去法院起诉,最终调解无效,对方撤诉了。就这么点事,到了一个版本里,是我欺负老实打工人。”
我看着她的表情,没打断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说了,”我在她对面坐下,“他说你们俩的事有很多我不知道的。”
她偏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里没有被戳穿的慌张,只有被磨到底线的疲惫跟一丝微妙的试探。
她问我你信吗。
我说我要信的话,刚搬来第二天就走了。
她笑了一下。笑完靠在沙发上,手臂搭在额头上,安静了好一会儿,声音忽然很轻。
“你知道陈亮当初为什么能追到我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特别绅士,帮同事挡酒,谈吐正常得体,到处都说他这人挺好。”她声音平静,像在讲一份已经翻篇的档案,“后来他发现我收入比他高,就开始不对劲了。”
“花我的钱,开我的车,在外面说自己做投资。等我说分手,就开始查我手机查我妈电话查我朋友关系网,到处讲我在外面养男人。我跟他解释,他说我在狡辩。我不解释,他说我默认了。”
“这种生活,过了八个月。”
客厅里没有别的声音,只剩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作响。
“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,为什么我宁愿找个陌生人也不敢再找熟人帮忙。熟人的每一笔账,最后都会被他们拿来当作筹码。”
她说完站起来,把那摞材料拿进厨房,两张并一张地撕。撕碎之后扔进垃圾桶里,拍了拍手上的纸屑。
“明天我去换锁。”
“还有。”
她转身看了我一眼。
“谢谢。”
这声谢谢比之前所有的玩笑都认真。
我没客气,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。两碗米饭,一碟青菜,一份红烧排骨。我在做排骨的时候多放了一勺糖,想着甜的总比辣的好。
她坐在吧台边,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甜的?”
“嗯。”
她低头吃了一口,又夹了一块。
窗外月亮很大,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客厅的地板上。墨墨在旁边转了两圈,最后趴到苏晚的脚面上,铃铛叮当一响。
那一晚之后,有些东西变了。
具体是什么我说不清楚。可能是苏晚跟我说话的时候更放松了,可能是她偶尔会跟我一起坐在客厅看会儿电视,也可能是她出差的时候会提前告诉我,而不再是仅仅留张便条。
有一次周六下午,我在客厅改简历,她靠在沙发另一角翻一本财经杂志。外头是雷阵雨,雨大得把梧桐叶子打得噼里啪啦响,屋里却安静得出奇。杂志翻页的沙沙声和我敲键盘的哒哒声混在一起,墨墨窝在我们中间,尾巴一下一下地扫。
苏晚忽然开口:“你在找哪家?”
“投了五六家,有做电商的,也有做企业服务的。”
“薪资呢?”
“比现在高个百分之三十就满意。”
她点点头,又翻了一页杂志。
“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创业公司。”
“嗯?”
“大厂发展稳定,但是天花板也明显,”她看着杂志,头都没抬,“创业公司风险高,但如果赌对了,上升空间比大厂大得多。”
“你这口吻,像个投资人。”
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。
“我就是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是做天使投资的,”她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,“之前没跟你说,是因为不想让你觉得我在炫耀什么。但你既然在找工作,我觉得可以给你一些建议。”
“……那你之前说的投资,都投些什么?”
“早期项目,主要是消费和科技方向,”她盘腿坐起来,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,“去年投了个预制菜的供应链项目,今年初退出了,回报还可以。现在手里还有四个项目在跑。”
我忽然想起她每天早出晚归的样子,那些没完没了的电话会,客厅里散落的BP文件,周末对着电脑一看就是一下午的财务报表。
原来不是加班,是在看项目。
“你怎么入这行的?”
“机缘巧合,”她说,“毕业之后先做了几年咨询,攒了点钱和人脉,后来发现投资比给人打工有意思,就转了。前两年自己单干,现在算是个自由投资人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,眼神飘向窗外。
“但是说句实话,这一行没人能单干,至少没人能一直单干。风控、法务、尽调这些,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。所以我最近也在找合伙人。”
说这句话的时候,她的视线从窗户收回来,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。
我没接话。
不是因为没兴趣,而是因为那一瞬间,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她说的是“合伙人”。
不是说“员工”,不是说“帮手”。
是“合伙人”。
这个词太正式了。
正式到让我觉得,她对我这个“借住客”的定位,好像已经超出了原来的范围。
但我没有细想,也不太敢细想。
雨还在下,满世界都是湿漉漉的味道。
那天晚上,雨到后半夜才停。
我躺在床上刷手机,忽然收到一条消息。
是苏晚发来的。
“睡了吗?”
“没,怎么了?”
上方显示“正在输入”,断断续续好一会儿,最后发过来一句话。
“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下周有个投资人的局,我需要带男伴。陈亮以前经常在这种场合出现,苏浩可能也在——他最近在拉一个游戏项目,到处在找人跟投。”
我看着屏幕,等她的下文。
“如果你愿意陪我去的话,就在下周六晚上。”
我想了想,打字过去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站我旁边就行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“行,我去。”
那边发来一个黑猫的表情包,是墨墨的照片配了两个字:收到。
我笑了一声,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准备睡觉。
但翻来覆去,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。
苏晚说,陈亮可能也在。
苏浩可能也在。
这场局,怕不是什么简单的应酬。
窗外的梧桐树被雨后的夜风吹得沙沙响,我闭上眼睛,想着该买件像样的衬衫了。
周六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下午四点,苏晚敲开我房门,扔过来一件还没拆吊牌的白衬衫。
“换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尺码?”
“上回你工牌落洗衣机上了,我看了一眼。”
她把门带上走了。
我低头看这件衬衫,领标上印着一个我听过但没买过的牌子。面料挺括柔软,拿在手里很有分量。
换好衣服出来,苏晚已经收拾好了。黑色吊带长裙,外面套了件白色西装,头发盘起来,露出漂亮的肩颈线条。她靠在玄关的鞋柜边,手里拎着墨墨的逗猫棒,漫不经心地逗猫,一看我出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还行。”
这个“还行”从她嘴里说出来,约等于别人连夸十分钟。
地点在CBD一栋高层的顶楼会所。电梯一路往上,透明的玻璃墙外面,城市的灯火在脚底下蔓延成一片光海。苏晚站在我旁边,抬手理了一下我后领翻出来的洗标。
“有点紧张?”
“没有。”我嘴上这么说,手心确实有点潮。
“不用紧张,”她收回手,看着电梯显示屏跳动的数字,“就是一个普通的饭局。有人问你是谁,就说是我朋友,帮我做技术咨询的。”
“技术咨询?”
“嗯,投资机构有时候需要技术尽调,这个身份合理。”
电梯叮的一声到了。
门打开,面前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,两侧是落地玻璃,能俯瞰整个CBD的夜景。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胡桃木门,门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人声。
苏晚挽上我的手臂。
她的手指很凉,搭在小臂上,力道很轻,但存在感很强。
“走了。”
我们推门进去。
包厢比我想象中大得多,中间一张圆桌坐了不少人,男士正装,女士礼服,觥筹交错间全是社交场上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。圆桌旁边是一整面落地窗,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夜景。
苏晚一进门,立刻有人迎上来。
“晚晚来了!好久不见,今天赏光赏光。”
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手腕上戴着一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表。他笑着握苏晚的手,目光随即落在我身上。
“这位是?”
“张铭,我朋友,做技术的,”苏晚介绍得很自然,“最近在帮我做一些技术尽调。”
“哦,技术大牛啊,幸会幸会。”他跟我握手的时候,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下,那种打量很克制,但瞒不了人。
入座之后,我快速扫了一圈桌上的人。
大多是四十上下的商务人士,男女各半,喝酒的喝酒,寒暄的寒暄。苏晚坐在我左边,右边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,看起来也是投资人,两个人聊了几句,话题从某个消费品牌跳到了最近的某笔融资。
气氛看起来很正常。
但我注意到,苏晚进来之后,斜对面有一个空位。
旁边放着半杯没喝完的红酒,椅子转了个方向,像是主人中途离席了。
我没多想,低头吃菜。
饭局过半,气氛热络起来,有人开始敬酒,有人开始聊八卦。苏晚被几个投资人围着聊得不可开交,我在旁边默默当背景板,偶尔有人来搭话,我就点头微笑说几句不痛不痒的。
一切都很正常,直到那个空位的主人回来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我正夹一块带鱼。
“不好意思,刚接了个电话。”
走进来的第一个人,是陈亮。
深蓝色西装,头发抹了发胶,脸上挂着那种社交场上无懈可击的笑容。他旁边还跟着一个人,穿着花衬衫,头发抓得高高的——
苏浩。
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苏晚没动,但她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陈亮走到空位坐下,目光在桌上环顾一圈,最后落在苏晚身上,笑得很自然。
“苏晚也在啊,真巧。”
苏晚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喝了口红酒,没回他。
苏浩倒是笑嘻嘻地接话了:“姐,你不介绍一下你朋友吗?”
他说“朋友”两个字的时候,重音落得很微妙,仿佛是在说“这谁啊我也很想知道呢”。
苏晚放下酒杯,刚要开口,我抢在了她前面。
“张铭,做技术的,”我看向陈亮,语气平淡,“陈哥,咱们见过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秒。
陈亮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,然后恢复如常。
“哦,小张啊,”他点点头,举了举手里的酒杯,“好久不见,你倒是……挺能攀高枝的。”
这话一出,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。几个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投资人来回看着我们,眼神里全是看戏的期待。
苏晚的脸冷了下来。
“陈亮,今天在座的都是谈事情的,别把私人情绪带进来。”
“私人情绪?没有啊,”陈亮摊摊手,一脸无辜,“我就是感慨一下,小张这人挺厉害的,半年前还在租我那套破房子呢,现在已经能在CBD跟咱们一桌吃饭了。苏晚,你挺会带人的。”
他这话说得很巧妙,既点了我的出身,又暗示了苏晚在“提携”我。在座的都是人精,谁听不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。
我感觉到苏晚的呼吸变重了一下。
我按住她的手,看向陈亮。
“是啊,半年前确实租你的房子,”我语气轻松,“托你半年涨三次价的福,逼得我把账算明白了,多收的4800已经退回来了——陈哥,你那涨租的逻辑,回头也给我讲讲呗?我挺想学的。”
陈亮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勃然大怒,而是那种被人当众拆穿后的僵硬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的是你拿你前女友的房子,涨自己租客的价,赚的还是双份。我觉得挺有意思的。”我说完,夹了一块带鱼,慢悠悠地嚼,“不过今天在座的都是谈事情的,咱们别把私人情绪带进来,你说对吧?”
桌上更安静了。
几个投资人低着头,拿酒杯掩饰脸上的笑意。戴金丝眼镜的女人推了推眼镜,目光在陈亮脸上转了一圈。
陈亮脸色发青,刚要开口,他旁边的苏浩却先出声了。
“哎张哥这话就不对了,我亮哥收租那是市场行情。再说他现在要是混得比你好,你也不用酸成这样吧——亮哥,你这个月那个供应链项目拿到TS了吧?”
这句话一出来,陈亮脸色缓和了几分,顺势接上:“差不多了,八百万的A轮。”
桌上又恢复了一些声音,有人开始接话打圆场,给他递台阶。
苏晚凑到我耳边,压低声音:“供应链项目是上个月我放弃的那个,他拿过去重新包装了一下,估值直接翻了一倍。投他的那家机构不知道底细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
她表情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甘。
我知道那种感觉。自己认真尽调过、最后决定不投的项目,被前男友拿走包装一下,用八百万估值到处圈钱——这不只是恶心,是在剐她作为投资人的专业判断。
“还有,”她又补了一句,“苏浩那个游戏项目,大概率也是要跟着陈亮的钱走。他今天来,不是为了吃饭,是为了让桌上的人给他站台。”
我明白了。
这一桌不是社交局。是陈亮和苏浩搭好的台,准备唱一出戏。他们拿着苏晚放弃的项目,拉上了苏晚的亲弟弟,要在苏晚打交道最多的人面前把她的面子踩平。
他们没想赢她,他们只是想让所有人觉得,陈亮离开了苏晚,也能做起来。
“我出去一下。”苏晚起身,声音很低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,我补个妆就回来。”
她拿着手包走出包厢,留下我和一整桌的觥筹交错。
陈亮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嘴角微微浮起一个弧度。
“小张,”他忽然隔着桌子喊我,“来,喝一杯。”
他端起面前的酒杯,笑容和善极了。那杯酒他从坐下就没怎么动过,不像是真要喝的样子。
“我不喝酒。”我说。
“别客气,以后说不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今天这桌哪个不是苏晚的朋友?就当是打个照面。”
他说得轻巧,但我注意到苏浩在低头看手机。屏幕亮了一下,不是游戏画面,而是一张定位地图。
他们在等着什么。
我腾地站起来。
“陈哥,你非要敬就敬我一个实在的——是你前女友帮我免的房租,也是你那三次涨价把我逼到现在的对桌上。现在苏晚出去了,苏浩的手机定位亮着,走廊里只有三个服务生,你们到底打算干什么?”
桌上一下子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几个投资人你看我我看你,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直接放下了酒杯,表情严肃起来。
苏浩下意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,动作有点慌。
陈亮还端着他的笑,但眼睛里那份装出来的从容已经剥落了大半。
我把椅子往后一推,大步走出去。
走廊里灯光柔和,音乐还在响,穿着旗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,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但我注意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服务生。
休闲西装,寸头,耳后别着蓝牙耳机,站姿很板正,两手交握在身前,不是等人的姿态,是看守的姿态。
他在那儿守着,像在等谁出来。
我快步走过去,刚到洗手间门口,门忽然被从里面推开。
苏晚站在那里,脸色煞白,但站得很直。她的口红刚补过,发髻一丝不乱,除了死死攥着门把手的指关节泛白之外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她看到我的那一刻,瞳孔缩了缩,是在所有保持体面的准备都筑好了之后,才发现门外站着的是自己人。
“他们安排人在走廊守着,”苏晚压低声音,“等我一个人出来。”
寸头男人往前迈了半步,被我一步挡在中间。他比我矮不到一个头,但身板一看就是健身房里泡出来的。他停下来,看着我,眼神冷漠,不说一句话。
“让一下。”我说。
他没动,看了我两秒。然后手腕抬了一下,耳机里大概有人说了句什么话,他往旁边让开了。
我拉着苏晚穿过走廊,没有回头。她的手冰得发颤,但步伐稳稳当当。
回到包厢的时候,陈亮已经不在桌上了。
他的座位空着,酒杯里剩下一点红酒。苏浩还在,低头回消息,键盘声按得啪嗒啪嗒响。桌上有几个人神色不太自然,很明显刚才我出去的那一分钟里,有人悄悄地离场避嫌了。
苏晚坐回位置上,拿起酒杯,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笑了一下:“不好意思,久等了。”
语气正常。
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那个女人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我,嘴角浮上一丝微妙的笑容。
“你这个技术顾问,挺靠谱的。”
苏晚看了我一眼,这一次眼神里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。
很轻。
但确实在。
饭局的后半段,我整个人神经一直绷着。
陈亮没再回来。但谁都知道,他不是走了,是退到幕后继续看着苏晚要怎么接今晚的局。他在走廊安排的“偶遇”没成,桌上的人就开始重新打量苏晚身边的人。
这种打量没有恶意,但也绝不是友善。是一种审视。审视苏晚带来的这个男人,是借来撑场面的外壳,还是真有分量。
我没让他们白看。
有人聊到某电商平台的后端系统架构,苏晚推了我一把,我顺着接了几句并发和微服务中间的取舍。对面一个做供应链的大哥忽然来了精神,开始就数据库容灾方案跟我讨论,从订单削峰聊到冷热数据分离,一问一答没有掉链子的。
聊了一会儿,他端起杯子对我举了举,说小伙子技术底子不错,以后有机会合作可以聊聊。
我笑了笑,喝了口茶。
苏晚在旁边看着我,没说话。但她的腿在桌布下轻轻挨了我一下,像是一个信号,或者说是一个不需要声张的认可。
苏浩后半程几乎没怎么抬头。偶尔夹菜,手肘缩着,花衬衫的领子在吊灯下显得过于鲜艳,像一道刻意划进画面的重音。他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,但不再噼里啪啦地打字了。
饭局散场的时候,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跟苏晚并肩往外走,在电梯口,我听到她对苏晚说了一句话。
“下次谈事,别再带前男友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半开玩笑,唇角是弯的,但眼神是直的。
苏晚听懂了这个提醒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吐了一口气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一样靠在电梯的角落。钢索发出轻微的嗡嗡声,镜面里的我们,一个西服笔挺,一个肩带微塌,像是刚顶完一轮考试。
“你刚才挡那个人,”她忽然开口,“不怕他动手?”
“怕什么,动了我他更不好收场。”
“他就是陈亮叫来的。站在那儿就等着我出来。”
“你看到他耳机了?”
她点头:“以前也有过。
电梯停在一楼,门开了,夜风灌进来。门厅里已经没什么人,大理石地面上映着顶灯的暖光,偶尔有一两辆车的引擎声从远处飘过来。
走在我旁边的苏晚忽然站住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,停了两三秒,忽然说:“张铭,今晚谢谢你。之前说好的条件里没写这些,但你做了。”
我被她说得有点不自在,挠了挠后颈,“这不就是住进来的意义吗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,街灯在她眼睛里碎成小片小片的光点。
“不只是这个。”
她说完不等我反应,转身朝停车场走去,高跟鞋踩过地面,一下一下,干净利落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融进夜色,半晌才回过神来。
不只是这个?那还有什么?
我没追问,她也没再说。
只是回去的路上,车里安静得太不寻常。
她开着车,我坐在副驾,两个人都没讲话。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粤语歌,歌词我听不太懂,但旋律很温柔。她偶尔跟着哼两句,声音很轻。
路灯的光一次次扫过她的侧脸。
从我的角度看去,能看到她攥着方向盘的手指,指甲涂着豆沙色,骨节分明。
那天晚上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忍不住一遍遍复盘从进门到散席所有的镜头。
不只是他守洗手间。
是苏浩的定位,陈亮的笑,走廊里的寸头。
是他喊我喝酒,等我自己走出去。
是她回来的时候,手指稳不下来。
夜里两点,我放弃睡觉,起床下楼倒水。
厨房灯没开,窗外的月光被梧桐叶子割成碎块,洒在地砖上凉凉的。我正端着杯子靠在灶台边喝水,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苏晚穿着睡衣,外面披了件薄外套,赤脚走下来。
看见厨房里站着个人,她愣了一秒。
“没睡?”
“睡不着,”我说,“你呢?”
“一样。”
她去冰箱拿了一罐气泡水,坐到沙发上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我端着水杯过去坐下。
黑暗中,她的轮廓很模糊,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。
“你今晚在饭桌上说——是我那三次涨价把你逼到现在的对桌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当时我听着这句话,心里特别解气。”
她顿了一会儿。
“其实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天你打电话过来吼——‘我睡你家’——我之所以说行,”她把气泡水放在茶几上,罐底触到大理石,轻响一声,“不全是因为我要怼陈亮。”
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是因为我觉得这个被反复涨租还不走的租客,要么是蠢,要么是在顶着什么东西不肯趴下。跟我很像。”
我沉默了。
气泡水在罐子里发出细微的响声。
“你跟你弟的事,还有后续吗?”
她叹了口气,“他今天跟着陈亮来,就已经说明后续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断不掉,给不起。”
她说完这四个字,往后靠在沙发上,歪头看着我,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。
“你呢?你家里催你结婚吗?”
“催,每次都催。但我现在一个月工资都不够在这座城市付首付,催有什么用。”
“那你想结婚吗?”
“想吧,”我想了想,“但得先活得像个人。”
她没再问了。
凌晨三点的客厅,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坐着,窗外有鸟叫了一声。
“苏晚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陈亮再来一次,我可以真动手。”
她转头看着我,月光下她的表情看不真切,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少出现在她身上的不确定。
“你愿意?”
“我住这儿。”我说这话的时候,指了指脚下的地板,“这是我的地盘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轻,但这一次没有别过脸去。
“你知道吗,你刚才说话的样子,特别像当年刚入行的我。什么都不怕,什么都敢扛,觉得自己一个人能顶一支队伍。”
她顿了一下,语气忽然柔软了几分。
“但这很危险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撑久了,会习惯。”
我偏头看着她,她坐在暗处,肩上披着那件薄外套,腿上蜷着双手,月光把她整个人勾成安静的轮廓。
“你现在还习惯一个人吗?”
她想了想,用很轻的声音回答:“正在改。”
我坐在沙发上没动,手里那杯水已经凉透了,但我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,好像需要靠这个动作来确认自己没在做梦。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翻了一片,露出背面微白的绒毛。
“改得怎么样?”
她转过来看我,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月光和梧桐影子,认真得不像是在凌晨闲聊。
“不难受。”
心跳漏了半拍。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站起身说太晚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她没留我,只是在我上楼梯的时候,声音从背后飘过来。
“张铭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陈亮来,不用你动手。我们报警。”
我笑了一声:“行。”
上楼推门进房间,墨墨已经在我床上睡成了一个猫饼。我躺上去,它喵了一声表示抗议,然后翻身继续睡。我盯着天花板,梧桐树的影子在上面晃了一整夜。
那之后的日子平静了一阵。陈亮没再出现,苏浩也没动静。苏晚开始主动跟几个律师朋友吃饭,有两次带上了我,问清楚了人身保护令和骚扰认定的所有程序。她把之前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都做了备份,存在加密硬盘里。
她做事向来干脆,只不过之前是一个人扛着不想麻烦别人,现在换成了一种更冷静更有序的处理方式。
八月中旬,我的工作正式定下来。一家做企业服务的中型公司,薪资比之前高了百分之三十,离苏晚的房子也更近。签完offer那天,我买了一袋子菜回去,从下午四点开始炖了一锅红烧肉。
苏晚进门的时候闻到了,把包往沙发上一扔,径直走到厨房掀开锅盖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你找到工作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上次炖红烧肉是项目上线那天,你心情好的时候炖肉,心情不好的时候煮面,规律很明显。”
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观察得这么细。
“什么offer?”
我把薪资待遇说了一遍,她点点头进了房间,出来时手里拿着两罐啤酒。
“庆祝一下。”
两个人坐在阳台上,梧桐树的影子笼罩着整个露台,晚霞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。墨墨蹲在栏杆上,尾巴慢悠悠地甩着。
“对了,”苏晚喝了口啤酒,“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这边工作既然定下来了,以后也不用担心房租的问题了。如果你想继续住,次卧还是你的,不收你钱。”
“那条件呢?还是帮你挡陈亮?”
“不用了,”她摇摇头,看着远处的晚霞,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“陈亮那边我已经委托律师处理了。接下来他要是再骚扰,就不是我们两个人扛的问题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让我住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习惯了吧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,目光落在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上。
“习惯什么?”
“习惯回家的时候厨房灯亮着,习惯有人问我吃没吃饭,习惯墨墨趴别人腿上也不觉得奇怪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我以前觉得一个人住自由,但后来发现,自由跟孤零零是两回事。”
我低头喝了一口啤酒,没接话。
心脏跳得有点快。
“所以你不用再帮我挡什么了,”她转过来看着我,表情认真,“你留下来,是因为你想留下来。不想留了,随时可以走,我不会拦你。”
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,她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坦诚。
“那我想留下来。”我说。
她弯起嘴角,举起啤酒罐。
“那就留下来。”
两只罐子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脆响。墨墨被声音吓了一跳,从栏杆上跳下来,甩了甩尾巴。
晚风吹过梧桐树,叶子沙沙响。
我侧头看着苏晚,她正仰头喝啤酒,晚霞的最后一抹光落在她的锁骨上。
“苏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上次说的合伙人,还要找吗?”
她放下啤酒罐,转过头看着我。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有很多层东西——有审视,有犹豫,有期待,还有一点我解读不出来的什么。
“你想做?”
“试试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把啤酒罐放在栏杆上,站起来看着远方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。
“投资这一行,不是写代码。写代码输入1加1就等于2,但投资可能等于0,也可能等于负一百。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让钱打水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而且会很累,”她转过身,背靠栏杆看着我,“尽调要到处飞,看项目看到凌晨是常态,跟创始人磨条款能磨到怀疑人生。”
“你觉得我扛不住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,”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,“我怕你扛住了。”
这句话的含义在晚风里飘了一会儿,我才慢慢明白过来。
她不是怕我不能干。她是怕我干得太好,然后这段关系会变得更复杂。
“苏晚,”我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“你想太多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
“我想的是,先把我手里这罐啤酒喝完,然后去热一下厨房里的红烧肉。至于合伙人的事,你可以慢慢考察我。”
她看着我的眼睛,好久没说话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,红烧肉热了两遍。
可能是因为我们聊得太久,从合伙人的具体分工聊到她之前投过的项目,又从项目聊到我们各自读大学的城市。她在北京学的金融,我在南京敲的代码,明明是完全不同的圈子,却聊到了深夜。
墨墨早就趴在我腿上睡着了,偶尔蹬一下腿,大概是在梦里追老鼠。
凌晨的时候,苏晚忽然问我: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只是把我当房东的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你第一次给我留饭的那天晚上。”
“皮蛋瘦肉粥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吗?”
我摇头。
“你在厨房里问我‘你吃饭了吗’——就是陈亮第一次来闹之后那晚。我想,这个被连涨三次房租都不急眼的人,在外面挡完人回家第一件事,居然是问我吃没吃饭。”
她笑了一声,像是在笑话自己。
“挺没出息的触动,对吧。”
“不,”我也笑了,“我觉得挺实在的。”
八月的深夜,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,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沙发和茶几。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空气中飘着红烧肉残留的甜香味。
苏晚靠在沙发另一头,赤着脚,头发散下来,姿态很放松。
“张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我们这样算不算是——从交易开始的?”
我想了想,“不算。交易是我们签的那个口头协议。但后来发生的事,不在协议里。”
她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那如果之后又发生了更多不在协议里的事呢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心跳加速了,但声音还算稳。
“那就重新签一份。”
夜深下去的时候,墨墨从沙发上跳下来,伸了个懒腰,走到窗边坐下来,尾巴甩了甩。
它回头看了我们一眼,绿色的眼睛里映着落地灯的光。
铃铛轻轻响了一下。
配资网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